杨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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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后段夜他又醒了,地下室照例是黑魆魆的,白天里也是比墨稠的这等。

他坐在黑里,发了霎忽的呆,默语声,汲饮着暗夜底散透遗尽的孤寂感。之后他侧了侧身子,从枕头底摸索出个手机,用的是他仅余的一只手。

左手。

手机屏淡蓝的光芒映上他的脸,面颊浮在黑里,青苍色如类饥兽。他轻淡地独手摁着键,一径摁至了短讯层。这是一款世纪初上市的直板机,溃旧古久地很。

他盯着手机短讯里早即熟于心的几个字,眸底的水意没过春林,眉角处的纹折风起北方大漠,四十不惑了,久久没有刈的络腮胡,细视底其实夹着一丝一缕的白。

确乎是颓颜了。

四十岁虽不惑,但,易换不来十四岁的惑。

而他的颓颜,又是如此地有迹可循,默默看着月升起,月坠落,默默看着沙漏滴尽,岁月悄无声息在秒针里消逝,默默里蚀了他初年时姣好的貌容。可疑是他的俩个眸,仍绝艳如春星,仍可以燎原。

眸仁里终底没熄种的爝焰,亦或许是短讯里潜匿着的神秘力量,魇使他心念了梦萦了十余年的缘故。

初收见这封短讯时,那一年,他还是翩翩的少年,风华正茂。

手机最末一次的震响,那么微,之后却十余年尽情波荡于他的体,若闪电的急轰将他屡次从熟寐里抓出睡梦。

2

“杨过,杨过。”

那一年,程英这样唤他,心焦且多情的唤声。他立于闹市之中,耳朵如九分的聋了,只将独手死劲攥着手机。

杨过平生没哭过,不怎么会哭,但絮在内里的悲伤那等大法,且没余地去倾泻。他抵压着胸腑间啸堤腾浪的愁海,喘不过气来,艰难苦恨地很。

杨过默语了,程英便伴着他,冻的伊脸颊通红。不论闹市间往来的人怎么奇视他们两个,伊始终没弃了他求独全,至尾都没显现丝缕的厌怠。入黄昏时,暮色郁蓝如凝结的海底,楼群皆黯着。

在日头完全沉没城市后,便听杨过如溃堤般地从嘴里淌出了一句:“为什么是十六年啊?”

纵使他说的淡,但厚积薄发的别绪离愁任谁都能耳认得,太浓太浓了,使他假意不了。

程英哭了。

杨过没哭,伊替他哭了,泪如瓢泼,仿似遭受离别的人是伊而不是他。最终伊蹲下来,微声地啜泣着,伊是心疼杨过,造化为何要这样子欺负人啊?

伊默爱着杨过,这件事,几乎众人皆知,独有他佯装地不知。从一开始,伊就别无选择地选了孤独,但为何,他也要从随着熬十六年的孤独呢?

两个人的孤独,如果不能互相弥补,便会二次方般地无限放大。

杨过只轻淡地一笑,独手拉起了伊,程英抹掉泪,杨过说:“你为何这等傻啊?”他俩个走出闹市区,找了条梧桐下的木椅坐,浅夜了,风很萧瑟,林荫路上人不多。程英哀忧着声说:“何时人生能不苦呢?”

杨过依然以笑掩盖痛,依然潇洒如风:“苦吗?不就十六年嘛,我等伊就是了。”

程英若有思地盯了眼杨过。他,还是初见时的那等桀骜不羁啊。记得彼时春风春水袅袅,三月正好,程英于桃花林里听春籁,忽听有人轻笑了声,向北微瞥,就见到衣袂的一角,衣袂飘飘,于绯红桃花影里忽隐忽现,是一个背着吉他的少年。

不知是天意,还是巧合呢——程英正在读《诗经·淇奥》,恰好读到“有匪君子 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”这句,蓦然间就忽逢这云林肃肃的少年,怎不如诗句的应景啊?

唉,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

少年去北林绕了一圈,无所获,复又绕回来,温声问道:“这位姑娘,请问一下,黄老先生不在吗?”

“三日前,师父放舟去海上吹箫了,还未返。”

程英合上书,嚼着字句答这少年的询话。伊低着头,风卷花瓣簌簌地坠,坠得伊满衣满颈都是。

少年哦了一声,是无谓的表情,忽然浅笑说:“桃林太美,后会无期。”

程英愕然抬头,那少年已走的远了。

后会无期?是与我,还是与这无识无知的桃林呢?

程英莫名地愁起,向南望,眼见阴天了,郁青色的天空从海边漫上来,估摸着很快便要落雨天。

落雨?程英愀然担心起了少年,去屋里拿了把伞,飞步向少年追去。

在桃林临海的边角,遥看到少年逆风悄立在一块海石上,卫衣飘动,神采丰逸。旁不远,伴有一个穿吊带裙的女郎。程英疑心伊是少年的眷侣,便伤怀了,略泛酸味,依然走近过去,故作没事地说:“天要下雨了,给你把伞。”

少年弯了眼一笑,很明媚,说:“多谢姑娘了,放下伞,你走吧。”

程英见少年没向这儿瞥一眼,心纷乱地拗着,倔强别着脸,看天空,但并不听依他的言走。

忽然听吊带裙女郎笑说道:“真是一见杨过误终身哪!”女郎全然是一口讥笑的声气,耳觉得刃锐地很,而伊偏又笑得猖獗。

杨过,杨过。程英浑噩地低声呓念着这姓名。

女郎又媚声地说:“杨过啊,你家小龙女去哪了?”

没想到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,竟然如急轰下来的雷电,霎时间将杨过击溃摧毁。他用力搂头,弯下腰,努劲咬着牙,是在防御某种苦痛。

程英怔住了。

女郎则满脸享受地看着杨过如着魇般的痉挛,回味无穷地眼带笑意。忽然一瞥程英,说:“你也想要尝尝这种……思念的滋味么?”

说话时,女郎捻起的双指间现出一根纤细的绣花针,针尖寒芒绽眼——这时候,阵雨如花瓣纷纷般飘落。

海雨风急,程英淋湿了衣衫,风掠开伊的发,脚边的伞还没给杨过,伊也不记得撑开,双目只愣愣地看着那根令人魅惑的针。

任雨清怨,任风轻狂。

“这滋味……的确是爽透了。”不知何时,杨过已经恢复人模样,嘴角噙着不驯的笑,弄了个八叉手,又说:“李莫愁,如果你不尝尝,真是可惜了。”

女郎讥笑:“你呀,都没几时好活了,还耍贫嘴。”

听到这话,程英心顿时冷了半截,怀心绪地盯直杨过,见他仍说笑从容:“其实我的嘴很甜的啊,可惜你并没福气亲上一口。”

李莫愁气的脸白。杨过则择了块海石坐下,海雨瓢泼,他擦了把脸,将吉他打开,潇洒地等死。

杨过越适意,越轻看生死,李莫愁越拿他没办法。

雨越落越凶,杨过弹着吉他琴,唱一首民谣,面朝着漫长的海岸线琴声曼曼。风起桃花飘。渐渐地……他不唱了,五指用力抓住琴颈,全身收紧,额角的青筋暴起,看来他又很痛了。程英默视着,猛地奔近了他几步,忽又止住,咬着唇,想去帮他,却止于了矜持。

“过儿啊,姑姑好想你呢。”

李莫愁故意学说小龙女的口音,说的缠绵入骨。杨过忽地呕出了血,喋满大片石滩,比桃花还鲜艳。

杨过咬牙忍痛,抹去了嘴边的鲜血,挥了挥手,对李莫愁说:“这次不算,我吐血,不是因为思念,是被你恶心到了啊。”

程英本为他吊着心呢,此时却被他的话给逗笑了,轻声笑出了声。李莫愁迁怒于伊,眉眼一挑,说:“小姑娘,还没看够么?”左右手忽然挥起向伊弹指,两点寒芒铮地发出,分从两路射取伊的两眼。

程英万料不到此女这样子歹毒,两枚针击破重重雨帘,瞬间即至,伊忘了闪躲。突地,一片身影飘过来,如飞落的大鹰,一把搂住了自己。

针,全钉入那人背脊的蝴蝶骨里。

杨过距伊有一程的路,纵然心想救程英,毕竟比不了飞针去得急,之所以恰在最后关口赶到,全因着事先他一直关注李莫愁的双手,但见伊食指微捻,便预知飞针要发,早于发针前起身去挡,才使得程英免于刺目之厄。

程英被杨过搂着,心里被某种情绪塞满了。杨过渐感无力,身子滑下去,孱弱地跪在了伊的面前。

泪,飘出眼眶。

“姑娘,不要哭好不好?”杨过跪着,他面无血色,依然轻笑璀璨,说:“至少你要先扶起我来再哭啊。”

程英急忙扶着他坐在石上,杨过说:“姑娘,你还得再帮我个大忙。”

程英睁大眼睛看他,眼神里全是征询的神气。

“帮我臭骂她几句,我没了力气大喊。”杨过笑了笑,回答伊的眼神,又说:“放心,她手里没针了。”

程英打小不会骂人,自然没帮他,她说:“我给你把针取出来。”说着,屈指就要去捏露在蝴蝶骨外的针尾。

“别碰,针上淬有毒。”

程英一愣,随即又霖霖地哭了。

杨过知道她为什么而哭,便安慰道:“姑娘不用太在意,我杨过本就已缠染此毒,命不久矣,所以再加挨两针,也没什么妨害。”

但伊的哭依旧没止住,杨过只好苦笑了一下,任由伊的泪如小雨下,自己则到处找那把伞,箕坐着弯腰去捡,好费劲才够到,风度一点也不翩翩了。

“……我叫程英。”伊不哭时,说了这句话,不知为何,声气显得有点忐忑。

“嗯,程姑娘,你好。”

“我写给你看。”伊捡起根桃树枝,在海石上一笔一划写起她的名字,但,成字时,却是一个“杨”字。伊红了脸,再写不下去。

杨过却丝毫没笑话她,反而认真地安慰她:“我会记住你的名字的,下辈子我长大后便会来找你,让你请我吃饭。”

伊哭着笑了。

伊不知道的是,他说这句话时,是费尽了无数的痛苦,每当他性情流露时,便头痛地厉害,只不过他忍住了,没让她看到。

3

“杨过,如果那天你没有救我,该多好啊。”

程英望着冬夜里的梧桐树,远不如那年春天海边的桃林美。

“那我岂不是少了个好妹妹?”

晚风吹乱了额发,遮了眼,杨过用独手撩了撩,好看清林荫路上来往的行人。但,没一个身影,像伊的那么仙姿卓荦。他心里的伊,自然是他的妻。

所以,有一丝笑凝结在他的嘴角,显得无比落寞。

“好妹妹……”程英在心里咀嚼着这称谓,苦苦地想:“可是我并不多么想做你的妹妹啊。”

“那天的你虽然为我挡去了情花针,但,情毒还是没有饶过我啊。反而比情花针更深,无药可医的——你用命救下了我的身体,可我的心儿魂儿……也一并跟着你去了。”

程英越想越缠绵,尤其杨过就在身边,伸手就够得到,可是他,始终没属于过自己。

后来,伊说:“还是得谢谢李莫愁啊,至少是伊让我遇上了你,杨过。”

伊始终直唤他的名字,而不肯唤一声“哥”。

杨过皱着眼睛,月光遍地,如白白的盐粒,也忆到了那年的那一天。

那一天,他被李莫愁用情花针所伤。

说起李莫愁来,伊的故事是同般的悲惨,本来伊有一个花样的年华,只因魔怔般爱了陆展元。陆是医学博士,数年来研发某一种药剂,预期调控脑内部与情感相关的海马回路,届时施药者便可自我控制神经活动,以便掌控自身的情感。使人能选择性地去爱或者不爱,能更加理智地节制喜怒哀乐。

但没想到,试药剂时出了岔,刺激到海马回路,海马结构损死大半,反而南辕北辙,以致于每当情有所动时,便不受控制,脑部剧痛如裂,难以抗御。

李莫愁视陆展元胜于己,见他受罪,心百倍地痛,多地去寻医问药。陆展元患病时久,行止不便,不能够远行相随。李莫愁独身飘荡天涯,心为心上人苦,竟尔性情大变,用针淬了药剂到处扎人玩。使陌上人饱尝思念的苦,伊好幸灾乐祸。

有一天伊路过东海边的断肠城,听到了一个传说,在这座城市的东面有一片桃林,沿着海岸线茂密生长,春分时桃花弥漫海声暗哑。桃林里住着一个怪老头,他姓黄,生平有两大爱好,吹箫与配药。但,吹箫只吹给自己听,配药而极少医人,邪得很。所以,号称东邪。

东邪都不轻易医人,更别说上门诊疗了,可巧让李莫愁遇了龙杨二人,见二人情意互浓,不禁妒心大起,跟踪几日后,找机会针刺了杨过,所淬的药剂浓度极高,只留给他一日的活期,逼得他不得不去桃林向东邪求药。

听程英讲,东邪远在海上吹箫,杨过自知小命该绝,所以他在桃林说的那句“桃林太美,后会无期”,是真的后会无期了。

只是程英到后来才懂得,后会无期,是多么痛的一句绝望。

杨过说的如此轻描淡写。

李莫愁待于桃林外,正预谋着怎么夺药呢,却见杨过空手而返,大失所期,就对杨过施加各种情感挑逗,折磨他,反被杨过各种回怼,气的没脾气。

杨过追忆到这儿,好好回味了一番,说:“幸好老天不愿收我这条小命,那日才赶巧,你师父趁着落雨天回到桃林……”

“其实那日,我内心里也怕死啊。”杨过谈说起从前,拆穿了那年假装的坚强,他见着夜色渐渐厚,惨笑地说:“死了,就不能再陪着姑姑去北海道玩雪,去成都吃辣,去敦煌看天空,去找一座山城隐居。”

“死了就死了,哪还有下辈子啊。”

之后,杨过执拗地仰头盯着夜空,久久地不再说话。

4

第二天,杨过便辞别而去,背了一把吉他,从此浪迹天涯。

但每年逢到寒冬月满的时节,杨过总会回来断肠城一趟,去地下室里小住几天,去闹市区等一等伊。小龙女便是在冬天里这样的月圆夜离开的,徒留一条短讯,从此再无音讯。

“十六年后,故地重逢,我还你一座城。”

为了这短讯,他从来没换手机,纵使十多年过去,诺基亚8210早已经过时。

为了等伊,他从来没换号码,纵使十多年来,手机再无号码拨进来。

手机沉静了十多年,他也沉默了十多年。

杨过把手机放入裤口袋,提起吉他,推开地下室的门。走出楼道去,冬夜里的风冷而且干燥,吹的脸疼。杨过踩着路上的冰碴,咯咯地响,去往绝情公园的街路没人,空荡荡的。过一段桥时,杨过站了会儿,风正对着他吹。

十六年,说的轻巧啊,可就这么一秒一秒地熬着,要熬足十六年,是如蝴蝶飞过太平洋般的漫长啊。

沧海十六年,蝴蝶难道就不倦吗?

夜渐渐地晓了,桥周遭还只他一个人。十多年前,他俩还经常晨来这座桥边吃豆汁,那时有很多早点摊,如今早没了。往往物是人非最伤人,但如今物都非了,人还能不非吗?

说好的十六年,到时伊真的会回来还城吗?

到了绝情公园,一样的人迹板桥霜,冬日的清晨素来是这样。杨过找了个幽地,开始练吉他。之前双手无缺时,弹吉他是他的强项。右臂截肢之后,自觉是天地一废人,没法左手爬格子配合右手轮拨,曾一度搁置不弹。当找不到小龙女了,他无所寄托,兼着倔犟气,非要单手练习弹吉他,此后十余年不辍,冀想再弹出往日的孤城飞雪。

本不是左撇子的杨过,却要用左手奉陪余生。

初练左手弹吉他时,杨过废尽三年才熟练,三年以后,他便能完整弹一首北方民谣。

后来,沿着三万里海岸线流浪,他面朝着烈烈海声一路弹,再五年,当他弹到A大调时,琴声可与晚潮声相平。

再二年,他随指弹过,琴声已大过潮声。听过的人都说,他的吉他拨起,有风雷之声。

再四年,弹低时如微风吹雪,弹重时如电闪雷鸣,写意或呐喊,存乎一心。

如今又两年过去,算来整好十六年。十六年来,他只与吉他相依为命,不谈曾经,不聊理想,不惹任何情事。

没有伊的日子,总算熬过来了。

晨风醒人,树影摇晃,杨过在公园弹了首旧时的歌,心想着再过十三天便是十六年之期了,届时与小龙女见面……一想到重逢在即,心就忍不住狂喜,手也发起抖来,弹错了几个音。

白桦林西侧的寒塘边,有一个少女正闭着目,练天鹅立呢,错音时,伊忽然睨起目,往这瞥了几眼。杨过没留意,又弹了几首,见公园里游人愈多,便收起吉他,准备走。

少女还差半式没练完,见杨过要走,便不练了,跑过来,说:“你是地下室乐队的吉他手吧?”

杨过没再听人提起“地下室乐队”,已经有十几年了,他不是揪住过往不放的人,少女又问:“你就是杨过?”

杨过犯了疑,当年他与小龙女琴瑟合璧,伊唱,他弹,组成“地下室乐队”,是发布过几首歌,但对外用的皆是艺名,本名从来诲提。这小姑娘,又何以得知自己叫杨过呢?

略微一转心思,便明白了,说:“小妹妹,黄药师是你什么人?”

“你是说我外公吗?”

杨过一笑,胸中顿时暖起另一种温爱,他认得伊。

十六年前,这女孩出生时,他曾携小龙女同去桃林祝诞辰。黄药师不喜结友,生平能入他眼者并无几人,故,来賀诞的人也稀,加之杨过这个忘年交,刚好能凑一桌麻将。

但没人愿与黄药师搓麻将,往常轮到他掷骰子时,仗着弹指神通了得,指尖一弹,骰子得转上三四个小时方罢休。光看骰子转,都把人看困了。

准备午宴时,小女婴——也即是小郭襄,哭啼地很,又不吃乳。小龙女正在厨房帮厨,闻女婴哭,忙丢了所择的菜,过来哄孩子,轻哼歌儿给伊听。

哪知道小郭襄谁哄都不管用,偏就喜听小龙女唱歌,瞪着水汪汪大眼睛,不哭了,不闹了,还翘起了肉嘟嘟小手,抓伊的发梢玩。

从此,每当小郭襄哭,黄药师便往播放机里插入“地下室乐队”的音乐磁带。当吉他声弹起,孩啼声立止,屡试不爽。

地下室乐队只出专辑磁带,而从不在媒体大众露面,唯独黄药师知晓他俩的真实身份。

如今这小女婴已然很婷婷了,水一般的模样,伊说:“大哥哥,我做了你十六年的粉丝啊。”

“乐队早散了,难为你还记得。”

“记得啊,关于你的那张磁带,我还留着。”

杨过呵呵:“老古董了。”

“大哥哥,我能去你们那间地下室看看吗?”

“好啊。”

杨过非扭捏之人,少年时轻佻,而今人近中年,渐渐趋向清冷,比以前寡语了。

到了地下室,拉开灯,郭襄东瞅瞅西望望,见桌子上有一件玩偶,旧旧的,不禁拿起来细瞧,说:“大哥哥,这是你家小孩的玩具吗?”

“不是。”

彼时,小龙女同样欢喜小郭襄,还特别抱回来养了几日,杨过没少跟着换尿布擦屁股。这件玩偶,也正是杨过买来给小郭襄玩的。

如果小龙女没走,他们也该有孩子了,大约比伊小不了多少年纪吧。

“大哥哥,过几日我要……大哥哥!”郭襄见杨过发起了呆,大声又唤了他一声。“我要在天台晚会上跳天鹅舞,你会来看吗?”

“看看再说吧。”

十余年来,杨过过惯了冷冷清清的日子,着实不欲去纷扰人间凑什么热闹。

“我很想你能够来。”

郭襄说的认真,秋水般的眼凝视着,令杨过迟疑了,很久,他说:“好吧。”

郭襄怡悦地微笑了。

杨过带伊去吃晨肴,坐在店里,望着大玻璃外的街,几里外即是闹市区——十六年后,故地重逢。小龙女所说的故地,便是那儿。

郭襄坐于对面,边饮着豆汁边玩手机,忽地脑袋凑到前头:“大哥哥,我加你微信吧?”

杨过苦笑一下,拿出非智能的直板手机,给伊看。

郭襄很识趣地笑笑,不再提这事,伊戴了耳机听手机里的歌,只用右耳听,左耳留给杨过,偶尔伊哼飘出一两句,旋律轻扬。理所当然地,不是他的歌。

地下室乐队只存在于磁带听歌的年代,等到数字化音乐风靡全国后,任何媒体公司都未争取到乐队的授权,没能上传网络音乐库。以致于他的所有歌,手机没办法下载,近乎绝迹于这个时代。

不与时俱进,便将成为历史。

但,他宁可成历史,也不愿与凡人共舞。

孤独的人都是骄傲的,所以孤独地活该吧。

杨过瞄了眼墙上的时钟,针不缓不急地,走到八点二十三的位置。杨过有点儿苦恼地想,怎么走地如此慢呢,为何越逼近重逢的日子,反而越度日如年呢,不,应是度日如世纪才对。

这时手机铃响动,杨过过分紧张地摸了下自己口袋,并不是。是伊的手机响,伊接了:“喂……我吃过了晨饭,不回去吃了……与谁一起?呵呵,您老可万万想不到……他夹着菜呢,没法接电话……啊,您老真是厉害……好的,我会给他说。”

伊摁了电话后,对杨过说:“我外公想见你。”

杨过点点头,说:“好,我就去拜访他老人家。”

伊还在纳着闷:“我又没说是你,外公怎么一下子就猜到是你呢?”

“夹着菜则不便接电话的人,除了我这个独臂人,还会有谁呢?”

郭襄忽然手捂住口,歉疚地,随后,话声从指缝间流溢出来,嗡嗡地声说:“对不起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杨过哈哈大笑,觉得小姑娘有趣的很,放下筷子起身说:“咱们走吧。”

一十六年来,杨过只身漂泊,谢绝所有故人,避谈所有曾经,只爱天涯,只抚吉他,成了他独家的风范。而今小龙女快回来了,杨过心如风吹云月,竟有了一见故人的好心情。

到桃林时,黄药师并不在林屋里,却从海岸边飘来一阵箫声,又一阵铁筝声。杨过奔到海边,见一人身影飘逸,衣卷海风,是黄药师。

而另有一个人,抱一把铁筝,髯极长,古衣如雪,好一副苍苍茫茫之概。却不认得。

黄药师吹箫,如海潮之涨,听得人醺了心扉。

那人弹筝,如万马跃谷,震得人耳疼心躁。

决战沧海,千浪叠岸。

杨过恨没能带吉他琴来,错失如此对手,实是平生大憾。

又听一阵,更觉得此二人乐技高妙,往往于腾舞九天时升一格后再升一格,不由豪气遄飞,忽感到有人牵自己的衣,回首是郭襄,伊恰好提着一把吉他,笑吟吟地并不说话。

杨过大喜,心想好聪慧的小妮子,接手吉他,调了调弦,便弹了起来。

一箫一筝间,又缠入一阵吉他声。

风吹万星散大漠,剑归斗牛动孤城。

十分钟后,白衣人摔筝不再弹,气的面如衣色。

十五分钟后,黄药师把箫一竖,拱手向杨过,哈哈一笑,倒也输得磊落。

黄药师转脸对白衣人:

“有些时候,微风比大雪更令人着迷。”

白衣人低头,再抬头,如同僧的顿悟,说: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说完,他不捡筝,不告辞,往西走去。

“你要去哪里?”

“白驼山庄的夕阳,很久没有人看了,我得回去了。”

白衣人走远后,郭襄喜滋滋地笑了,特崇拜地说:“大哥哥,你好厉害。”

杨过淡淡一笑,随即向黄药师磕头:“晚生杨过,多谢前辈手下留情。”

原来黄药师适才吹箫认输,并非是不敌,而是察觉到杨过余毒未净,箫声有引人遐思的魔力,怕惹得他情毒涌动,故收箫不吹了。

黄药师见他能体谅自己的一番心意,甚是欣慰,说:“孺子可教,孺子可教。”

三人共向林屋走去,一路的桃树在腊月里显得萧瑟,路上杨过说:“前段日子,我走过峨眉,那里的悬崖飞雪,风荡残云,倒与这海边很像。”

郭襄听得心向往之,很想着一去。到了林屋,黄药师让女佣煮了白水,与杨过相对着坐在门口谈说。

郭襄老大不乐意了:“茶叶呢?大哥哥来了,就只给喝白开水么?”

黄药师酌一口白水,风度飘然,说:“他懂得。”

杨过轻轻举了碗,如清水般一笑:“淡有淡的味道。”

林屋的走廊下,吊了好几串风铃,海风吹过时,风铃响动,悦耳地很。

杨过问起程英,黄药师说伊去了西藏,十多年,没复回来。杨过听了,默然了好大会,他了解伊,伊爱仓央嘉措的诗,伊相信轮回,伊去西藏这么多年,可寻到了伊心底的六世达 赖么?

安得与君相诀绝,免教生死作相思。

“爱情太苦,但愿伊能从拉萨的梵音里得到寂静。”

杨过这样子祝福伊。

郭襄却听得入了心,着了魔,嘴里喃喃着说:“可是,苦有苦的味道啊。”

虽然伊说的与杨过适才的话差不多,但一份是淡然,一份是执着,心境大不相同。

杨过在心里叹了一口气,这小妮子,日后怕要为情所累。

大片的风灌入屋里来,冬意已浓,黄药师疼惜小辈,让郭襄去里间暖和,自与杨过说起话:“暌违了十几年,听闻你流浪三万里,人间可好么?”

“风景太美,说不得。”

两人默然了,各饮各的水。黄药师放下碗,斟酌着某些话该如何开口,想好了便有的放矢地问:“伊什么时候归来呢?”

杨过知道他说的伊是谁,说:“快了。”

黄药师没再说下去。

杨过也不再说,朝屋外面望银白色的天空,不知道为何,他的心莫名地有点慌,有种没有着落的感觉,明明伊快回来了……

“别再等了。”黄药师看破了他的慌张,狠心地说破:“十六年的约期,是伊给你的遗忘伊的时限,伊不会回来的,你得放过你自己。”

杨过别着脸,默语着,不着一字,他起身走到屋外的屋檐下,站在墨墨的海风里,右袖子空荡荡的,往后面飘卷着。他望着天空,却视若不见。

午饭时,杨过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,郭襄牵念杨过,想端饭给他,黄药师摇了摇手,对伊说,“不用了,他吃不下。”

在北国的天空下,他听了一天的风铃。

夜了,他用吉他弹起了歌,曲风抑郁而癫狂,是自度的一首新曲,用以倾泻心底的忧思孤愤。

郭襄听得入迷,不知道怎么就流下了眼泪。

黄药师吃了一惊,这吉他琴弹得,有如广陵散从此绝矣,问:“这是什么曲子?”

杨过低声说:“黯然销魂者,唯别而已。”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郭襄想追去,可看着他如野兽般的背影,立住了,心莫名地疼起来。

十二天后,郭襄的学校举办花火晚会,舞台设在教学楼的天台上。郭襄作为高三四班的代表,要表演芭蕾舞,跳天鹅,独舞,是最末一个节目,压轴的戏。

伊练了很久,如今踮起脚尖一转起来,真的轻逸美丽,仿佛真如天鹅般要飞去。伊很想让他看到伊飞翔时的那一瞬。

伊在后台一直往观众席望,一张脸一张脸地数过去,他还没有来。

伊盼着时间慢一些,或者再慢一些,好留给他缓缓归矣的余裕。

但伊要上台表演了,他到底是没有来。明明说好的……

伊在聚光灯下立着,音乐缓缓地起,伊缓缓地曲起手来,翼着,身体缓缓地展,随着音乐的渐入伊越加轻盈,聚光灯下那小片的天地,有一只天鹅在轻描淡写地忧伤。

伊踮着脚,轻逸跃起,旋转着落地,舞着,舞着,有一滴泪水随着伊的转动飘出了眼睛。大屏幕里定格那一秒的特写,美的无与伦比。

所有人看呆了。

音乐渐播放到顶潮,却戛然而止。

伊愣了,伶仃无助着,看向搁置播放机的后台,有个人摁了退碟键,是同班的女同学,平素伊就嫉恨郭襄木秀于林。伊将音乐碟向郭襄晃了晃,衅视着,然后冷笑里折断了。

没有音乐相配的天鹅舞,将如失去灵魂的躯壳。纵使伊跳的很美,但底下这群凡夫俗子,倘若没有音乐的感染,要怎么领略高处不胜寒的境界呢?

郭襄注定要出丑了。

反正,伊不在乎的。

伊静了静心,接着跳,如一场默剧。

蓦然有一阵吉他琴声飘过来,低低的,如呢喃的倾诉,恰好与伊的舞合拍,丝丝入扣。伊笑了,伊的耳认得这琴声。

吉他弹得很温柔,伊跳得风采动人,当伊正想要跳快些时,吉他声已然一阵紧弹,当伊累了,吉他声便缓缓了。

不用任何提醒,吉他和伊很默契。

所有人站起来,鼓掌如潮,呐喊如雷,但吉他声依然低沉地绕在每一个人的耳边,丝毫没被掌声呐喊声所掩盖。

郭襄谢幕后,匆忙去找杨过,但,观众席里依旧没有他。教学楼这边一片辉煌,斜对角的楼却一片黯淡,显得孤独地很,从这里往那看,什么也看不到。伊忽然明白了,乘升降梯下了教学楼,奔往斜对角的图书馆。

图书馆的空阔天台上,杨过自己站成了一道风景,隐在黑暗里,远眺对岸的灯火,见郭襄来,一点也不意外,伊很聪慧,自然能猜得到。

“大哥哥,我知道你不会骗我。”

“正好来母校看看,也没什么。”

“你……”郭襄很吃惊。

杨过说:“是的,我也曾在这里上学,高二时,爱上了我的老师,高三时,就被勒令退了学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……后来我就娶了伊。”

“那么,伊去哪了呢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杨过说,眼里闪过一丝的黯然,又说:“但我知道,伊是半个我,我是半个伊,迟早我们会拼凑到一起。”

忽的夜空里绽放开一朵大花,是教学楼的天台放起了焰火,一朵,两朵,三朵,四朵。

郭襄仰起脖子看,满天空燃烧了,如此美的花火,绽放,刹那间美轮美奂,继而仓皇死去,落英缤纷,化作满地的冷灰。

伊突然很想哭。花火注定要熄灭的,他也注定要走。

“明天,我的妻子就回来了。”杨过凝望着炽热滚烫的天空,胸底一股子温热,说:“伊很欢喜你的。”

小龙女肯定想不到吧,那个小女婴如今已经这般大了。

花火落了,杨过陪郭襄说了会话,就送伊回了女生宿舍。

校园如往日般安宁,夜色芬芳,月几乎全满了,这一夜真的很美。

送到宿舍门口时,郭襄有点孩子气地说:“早晚有一天,我会去你说的峨眉看看的。”杨过笑了笑,没说话。

第二日,杨过一早就起床,漱了牙,浣了脸,赶往闹市区。

却早有一个丫头在闹市里等着了。

身穿粉色羽绒袄,近了看,从衣帽里露出一张秀丽的脸,是郭襄。

“我陪你一同等伊吧,你不说伊很欢喜我么?”

八点以后,闹市里便喧闹起来,人来人往,没有人留意他们俩。电视墙里播放着今日的新闻,说寒流将至,最南方大幅度下雪。

天气颇冷了,郭襄手抄进袄口袋,耳机听着歌,杨过立在来去往复的人群里,穿了一身十六年前伊做的衣服,显得很过时了。

步行街的尽头传来九声长响,那里有一座大钟楼,会整点报时,九点了,伊还没有来,肯定是伊还没有起。伊之前就总是眠不透,得久睡些才好。

北面,朝阳的一排屋瓦上零稀落了几只野鸽,怎么都不飞起;裹着冬衣累累的人从北风里一径穿行到地下铁的站台;巴士车来了去,去了又来;对角的花舍里飘出来百合花的香味。

十点时,伊依旧没有来,想必伊应是化着颜妆吧。

十一点——伊是忘了看日期了么,不然何以这样子姗姗来迟?

郭襄站乏了,找了个花坛的沿坐下歇会。十二点时,伊有点饥了,去快食店买回两份便当,就在闹市区的当街草草吃完。另一份便当,杨过始终没动筷。

午后,北风大作,铅云压低天空,整座城都暗了下来。郭襄冻得瑟瑟发抖,没大会儿,片片雪花从天飘落。杨过说:“小妹妹,你先回去吧。”郭襄扬着冻红的小脸说:“我不!”

风一阵阵紧,雪更大,纷纷地席卷过闹市区,雪花如棉絮般贴着地飞滚。杨过担心郭襄冷坏了身子,便说:“小妹妹,你去那家咖啡店,坐在落地窗边,帮我望着北边的来人,好吗?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要在这儿……伊来时,便能第一眼看到我。”

郭襄深悉体谅人,知道自己若不去,他会很担心,伊不愿他分心挂念,不愿增他的烦忧。

去咖啡店点了一杯暖咖,坐于落地窗旁,捂着杯,先暖了手心,有成群的雪片簌簌地飞来,撞向落地窗,又无声地飘走。

行人大都急忙往家赶,大街上,只有他,茕茕一人,在飞雪弥漫里飘然孑立。

飘了一下午的雪,他的头发,他的眉额,他的肩膀,他的棉袄,他的棉鞋,都白了。郭襄送来的热咖啡,他没饮,渐渐地结了冰。

傍晚,钟响了六声,伊到底没有来。

纷纷暮雪,渲染了结局。

这一刻,杨过如箭穿心,五脏六腑都好苦,渐渐地,仅余的情毒开始发作,好几年没痛了,这次却痛的山河变色。

“过儿,弹的第一个音就错了,想什么呢?”

“过儿,门匙找不到了,咱们去公园坐一坐吧。”

“过儿,衣服缝好了,来试一试。”

“不要闹,过儿,我要贴面膜呢,过会儿再让你亲。”

“步行街的铁板鸭肠,我家过儿最爱吃了,哦老板,多加辣啊。”

“一二三,祝你生日快乐,祝你生日快乐……什么,不是今天,那这蛋糕……还能退么?”

“过儿,我真的不是贪吃蛋糕才记错你的生日……哦好吧,我错了,可是蛋糕真的很好吃啊。”

“过儿,姑姑想你了,过来让我亲一下。过来嘛,我数到三,一,二……嗯么!”

“告诉你一个秘密啊——我很爱很爱你……没,我没偷吃你的便当……好吧,就吃了那么一点点……都说很爱很爱你啦,还打我,哼!”

“过儿,以后你要是找不到我了,就来这吧,我喜欢站在闹市区里等你来找我。”

脑海里全是小龙女曾经絮絮叨叨的话语,当时只道是寻常,而今却有着十万倍的温情。

他痛地抓着脑袋跪在地上,几乎晕厥,呕的血染红了一地白雪,忽然他像一匹狼仰脖子向天空怒吼了。

郭襄在落地窗里面目见这一切,泪啪啪地往下掉,伊心里刀割般地想:“爱情啊,你不要欺人太甚。”

伊奔出咖啡店,去雪地里扶起杨过,杨过野蛮地推开伊:“不要过来!”眼里凶光大射,宛如兽。

见伊是郭襄,渐渐收敛了兽性,说:“你还没走啊。”

杨过心乱如麻,也不抖落身上的雪,一身的萧索。他不想敷衍伊说话,也不告别,踏雪往来路走去,踩地咯吱响,脚印盯入到雪里去,很深。

郭襄已是第二次目送他这样落寞的背影。大雪纷飞里,晚街黢黑,路灯亮起了,杨过走得远了。

5

病例诊断单

姓名:小龙女。

性别:女。

……

诊断结果:确诊,感染HIV病毒。

顾问医师:黄药师。

诊断日期:2001年12月24日。

备注

原告方委托律师诉告如下:兹诊断结果应以保密,仅用于起诉尹志平强奸案的法庭取证。如有恶意传播,侵犯当事人名誉,追诉其法律责任。

6

“杨过,药方配好了。服药期间,需得你尽力追忆一切伊,药剂会根据大脑活动区域刈除相关记忆,药后便不记得伊。遗忘了,情毒也就痊愈了。”

“不用了。郭襄不是说过么,苦有苦的味道啊。有伊可以怀念,我才觉得活着有味道,尽管会很痛……很久。”

“我早猜到你会这么执拗,好,既然你喜欢享受痛虐,那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7

春。

说春其实还有点早,郊尾墓园里的樱花树刚发出了苞,星星点点的红骨朵缀着枯了一冬天的枝丫,还不足以给人以惊艳,加上这草坪不太翠意浓,林间的鸟声又太寂静,怎么说好呢——这墓地的景色勉勉强强还凑合吧。

墓园里有多少墓碑就有多少樱花树。

一块碑旁,势必有一株樱花树相依。每年的清明时节,坠枝丫的樱花重影地荫着大片墓地,如一团绯云,叠着另一团绯云,扫墓的人在火烧云底下穿行。

但今日来扫墓的人只有两个。

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,另一个是独臂人,头发乱糟糟的,还有那一大把胡子,也很有范,大约就是乞丐的范吧。

他两个人祭的是同一座墓,墓主是女性。

独臂人盯着墓碑上泛黄的照片,目眸湿了,说不出话来。

“伊走之前说,希望在这十六年里,你能够再成个家。伊以为,十六年那么久,足可以让你忘掉伊的。”

独臂人依旧无声以对。

“伊走时,嘱托我说,如果十六年以后,你还忘不了伊,就让我把这交给你。”

是一盘磁带。

独臂人识得这是伊之前用以录音的磁带。

老者将磁带放入播放机后,则借口去散步,远远地躲开了。他很懂得,某些事不能够被分享。

独臂人坐在了墓碑前,春的风那么柔和,将他几个月没有刈的头发轻轻吹动,如匝地的苍雪。

耳听磁带里放起十六年前的录音,说话的人如今在这座墓里头。

“好久不见,我的过儿,没想到你还没有放下我啊,你怎么这么傻呢,我的过儿。现在,你是在十六年之后吧,那时的你是什么模样呢,我好想去看看……但愿你不要那么瘦了。我这边现在是02年的除夕夜,过年了,你听,外面在放鞭炮,此时你也应该在看春晚吧。赵本山的小品那么搞笑,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看着就止不住地哭了。近来我总是持续发烧,病况越来越遭了,呵呵,没想到说死就真的要死了。你不用担心我,过儿,当你听到我的声音,我已经成了一把灰,不会再痛了。听说人死了七天后会回人间再看一遭,过儿,你不会怕我吧?我好想再去看看你……真的好想。说好的十六年还你的一座城,对不起,我要失信了。其实,我多想去十六年后赴约啊,有你的余生……过儿,就说到这吧,我……”

录音里的人哽咽地难以成声,一直在努力忍着哭声,到最后,还是说不下去了。

独臂人面朝天空,泪跑出了眼睛,不受控地往外纷纷跑。

这是他第一次掉泪,泪滚落地坠,暖了指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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