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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第四十三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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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飞白不曾想到,未到潮州,竟会先在这样一个破败的酒肆里头遇见许清菡。虽有几分凑巧的意味,却也是他多方谋划才得来的机会,只是如今遥遥望着佳人的衣香鬓影,却徒然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来。

见许清菡迟迟不愿挪步,他懵懂间猛然想到这些大家小姐极重规矩,又怎会轻易见一帮外男。江飞白懊恼地拍了拍脑袋,对同行的几个官员笑道:“这是我的一个故人,我过去拜访一番。”

几个人对江飞白早有巴结之意,此时闻弦音而知雅意,皆是笑道:“小将军但去无妨。”

江飞白按捺住一颗乱跳的心,理了理衣冠才走过去。朔风吹过,雨雪霏霏,不过短短几步路,江飞白却走得步履如飞。如玉的面孔泛着明亮的色彩,星眸里盈满了明灼朝晖。刘嬷嬷是个老人了,看见这样一张脸庞也难免微微失神,不过小半年未见,此人似乎更加沉稳了些。

江飞白的余光灼灼看着许清菡,走到近前,他才万分不舍地挪开眼去,对刘嬷嬷拱了拱手:“小生江飞白,见过刘老夫人。”

众人皆是听见那桌人称他道“小将军”。刘嬷嬷不敢托大,回了一礼,笑道:“不想在这里遇见公子,公子可是金榜题名了?别来无恙否?”

江飞白笑道:“本是落第了,后来我去考了武举,侥幸拔得头筹,也算是金榜题名罢。”

众人本是唏嘘,听到这里却是大吃一惊。王氏失声叫道:“原来你就是盛传的武状元!”

江飞白的脸上却不见丝毫骄矜之色,他打量一番众人,皆是风尘仆仆,倒像是要赶路一般。他心想潮洲城内不知出了什么变故,嘴上问道:“被皇上封了执金吾(1)后,我去套二村寻访,却得知你们已经去了江南做茶叶生意,如今怎么会出现在此?”

众人皆是一噤。刘嬷嬷少不得拿瞎话来搪塞他:“我们探访亲戚,耽误了一些时候。如今可不是正要往南边去。”

江飞白心下暗叹,自知是问不出什么。不过他看了看许清菡,略有丰腴,不像是过得不好的样子,他也就放下心来。

江飞白站在桌边,嘴角噙笑,神色温雅,怎么看都是一个翩翩佳公子。王氏动了动心思,笑道:“公子生得这般好,既武艺高强,又精通文墨,”她吹捧了一番,觑见他并无不耐烦之色,方问起这阴私之事,“陛下似是对公子颇为满意,有意将长公主许配给你?”

一年多的妯娌,程氏瞬间就明白了这位弟妹的意思。方才江飞白走到跟前,纵然她是已婚妇人,也不禁两颊飞红,芳心微动。想到王氏竟然癞想吃天鹅肉,程氏心底冷冷嗤道:一个是武举状元、天子近臣,一个是犯官之女、逃亡流犯,亏她也凑得到一起去。

江飞白却是内心大动,他不由再瞄了一眼许清菡,只见她坐得端端正正,眉眼微垂,一只手细细抚着裙上的暗纹,浑不在意的模样。他心中一梗,义正言辞道:“好男儿先天下之忧而忧,北方的鞑子时常侵扰,民不聊生,我又怎么能在这时候娶亲呢。”

江飞白毕竟是难得的好人物,再看看他对许清菡的不同寻常,刘嬷嬷也被王氏的暗示搅动了几分心思。她仔仔细细斟酌一番,叹道此人不是良配,也就绝了念头。

面上却仍是无知无觉,一派笑吟吟的模样:“公子志向高远,远非池中之物。”

“这恐怕不是什么好话。”有透彻如水的声音传来,沁着微微的寒意和看透世事的苍凉,“天下恒如私产,尽是一人囊中之物。你先天下之忧而忧,岂不是在觊觎天下?”

江飞白心中一凛,看向说话的许清菡。

碍事的帷帽长长垂下,遮住了佳人眼底翻飞的情绪。她在说什么?她是在暗示皇帝善于猜忌吗?是了,她家的案子扑朔迷离,全京城的官员都讳莫如深,越发透出一股子非比寻常。若非有上位者推波助澜,堂堂的许家又怎么会在一天内轰然倒下?

江飞白心中波涛汹涌,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警醒,痛惜,怜悯在官场打滚的本能让他垂下眼睑,用羽翼般的睫毛覆住了眼底心事。他向着许清菡做了个揖,含笑道:“多谢姑娘点醒。”

器宇不凡的年少将军一板一眼地躬身道谢,程氏心里也不禁漏跳两拍。她听不懂许清菡在打什么哑谜,却不妨碍她擅察言观色,从刘嬷嬷看似热忱、实则淡漠的两句话里,读出她对江飞白的示好并不看好。

程氏心下暗喜。

场中擅长察言观色的不止程氏一个。许清菡愣愣地看着江飞白,一时间有几分怔忪。他的眼里怎么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?究竟是从何而来的痛惜?难道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,知道了自己绝非刘家的表小姐林菡?

许清菡的心里一片慌乱,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潮州城里被揭的通缉令。她咬了咬唇,试探道:“小将军既然被指派了执金吾,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
许清菡的声音如溪水滴落涧中,轻灵动人。江飞白的心里恍若溪水潺潺流过,温柔地抚摸着心尖。他敛了敛神,方道:“京中能者众,陛下派我来巡视其他州县的灾民情况。”

声音却是比方才更加温暖而沉着。

许清菡没有注意到这小小的区别,她探寻地打量着江飞白。他是在京中得罪了什么人吗?金吾卫掌管着御林军,又是天子近臣,不知是多少人眼里的香馍馍。他怎么反而被赶来巡视偏远州县的救灾情况?

可是江飞白笑意盈盈,双目放光,怎么看也不像是官场失意的样子。许清菡静一静,温声道:“小将军可是巡视完了,正要回京去?”

江飞白笼着袖子,笑道:“未曾。百姓皆是道潮洲城内的施粥最有秩序,我正要往潮州去。”

许清菡一听,以为通缉令被揭之事和江飞白无关,心里难免落了几分失望。可怜这两个人暗自揣度着各自的心思,却不好开口相询,到底生了些许误会。

许清菡的心思已经冷淡下来,她想着潮州城里,高介明发现自己一家溜走之后必然大怒,赶路的心思越发急切起来。

她向刘嬷嬷使了个眼色,刘嬷嬷会意,对江飞白笑道:“时候不早了,我们就此别过罢。”

江飞白的心里萦绕的恋恋不舍,仿佛要化作实质,直欲蹦出口去。他千辛万苦才派亲信的斥候寻到潮洲城,寒霜相逼,雪满山头,若晚了三日五日,被大雪覆住的路途无论如何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。如今又凭了十成十的运气偶遇了许清菡,若早了或晚了一个时辰,两人擦肩而过,他还要费多少力气才寻觅得到!

想到这里,江飞白再也顾不得会不会唐突,他凝声道:“江南路远,一路大雪纷飞,流民无数,恐怕会生事端。我这里有个小厮——”他扬一扬脸,一个穿着深色罩甲的人突然从不知哪里闪出身来,倒把所有人都唬了一跳,“这小厮名叫绍轩,最是忠诚不过,又会几下拳脚功夫,送予林姑娘,权当多个贴身的护院。”

众人皆是面面相觑,不知所措。许清菡常年出入宫闱,眼光毒辣,一看就知这是个武艺高强的暗卫。她心下暗惊,寻思道:江飞白好强的手段,一个一穷二白的学子,在错综复杂的京城里没有一点背景,怎么就能在小半年里寻出这么个人来?

再看这绍轩,眉眼低垂,神色恭谨,存在感极弱。立在那里,若不仔细看,却是很难让人注意到还有这么个人。许清菡和江飞白相处过,此时纵然有些疑虑,却也相信他的为人,当下便含笑道:“小将军倒是思虑周道,小女子在此谢过了。”说着盈盈施了一礼。

江飞白好不容易压抑好的心又一阵乱跳。他忍不住眉梢唇角都流露出温暖的喜意,笑道:“姑娘这样好的颜色,远远望去也是婀娜极了,”说到这里,他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,暗道怎么把心里话说了出来,忙轻咳一声,道,“有这么个人在身边,也是极好的。”

王氏在一旁听了,不禁掩唇嗤嗤地笑。江飞白更是窘迫,许清菡微笑颔首,适时解了他的围:“小将军思虑周道,难怪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成就。待回了京,还是要好好把握,执金吾是炙手可热的位置,就因是天子近臣。”

她担心江飞白不懂这些京城的弯弯绕绕,特地提点。江飞白明白过来,心里就像吃了蜜糖一般,笑容扬得更灿烂了。

许清菡等人告辞而去,四辆马车辘辘而走,江飞白痴痴望着,待到再也看不见踪影,才醒过神来。穿着青色襕衫的文士自觉和江飞白相熟,笑着问道:“这是什么人,劳得仁兄如此挂心,连绍轩都送了出去?”

江飞白翘起嘴角,眉目温柔:“我的梦中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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